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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愿

来源:政协巴彦淖尔市委员会     发布时间:2021-07-20


李 莉

  远去的兵团岁月,时常进入我的梦乡。何时能回内蒙看看那片我们曾洒过青春汗水的土地,还有固守在那里的老肖——我所敬重的长者肖俊康,一直是我的心愿。
  种种原因未能如愿,感叹之余,心愿愈切。我担心,如不趁早行动,怕见不着老肖;如再拖延,自身将力不从心。得知要组织赴内蒙,纪念下乡40周年,我十分激动,我要去,我一定要去!我盼着成行的日子快快到来。
  拨长途要告诉老肖这个好消息,那边传来的是空号;反复拨,传来的同样是空号。托赵和平拨打还在内蒙的战友陈圣华的电话,结果也是空号。我想,是不是那个地区的电话号码升位了?疑团在心,担忧的是老肖还能挺得到我去看他的日子吗?我不愿这么怀疑,因为我与老肖有约,让他等着我去看他,于是在心中默默祈祷他健康长寿。为了打听老肖的消息,我翻出了他的老地址,试着写了一封信,如果没有搬迁,总能得到消息。半个月后,终于传来老肖大女儿艳玲的电话,听到艳玲叫我的名字,又惊又喜,总算联系上了!我立即问老肖的情况,艳玲平静地告诉我:老父亲在2007年走了,享年83岁,追悼会上巴盟盟委的领导来了,给了老人高度评价。老父亲的晚年获得十几种科技荣誉奖,还被评为盟优秀共产党员。
  我泪眼模糊。这是意料中不愿得到的消息,再见不到老肖,也不能从电话中听到他那浓重的四川口音。都怪自己行动迟疑,如果我能早日得到1999年部分战友返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探望的消息,与他们一起去,就不会有今天的遗憾;如果后来勇敢点,独自去,不去多想气候干燥的内蒙古可能会使自己流鼻血的可怕,那么也许就了了心愿……
  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剩下的只有对老肖的怀念和自己的内疚。
  从1969年6月到内蒙兵团至1976年6月离开兵团,头尾8个年头中,我有幸于1973年与老肖一起在试验班搞种子培育试验。话虽这么说,我只是一个没有任何专业知识的初一学生。老肖则自称“老汉汉”,干瘦的中等身材穿着洗得发白的四个兜的蓝上衣,戴着老军帽,这行头与当地的老职工没什么两样。可在当时那种“阶级斗争天天讲”的形势下,隐隐听到老肖不是等闲之辈:出身地主,老大学生,还是国民党的什么什么的传言……因此始初与老肖相处,难免心存警惕,不知老肖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
  老肖除了搞育种试验外,还要与我们一起参加连队诸如挖排干、农田大会战之类的重体力劳动。干活时,老肖时不时地用手托他的肛部,后来我从他夫人那儿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脱肛出血。老肖常常流血不止,仍然不声不响地参加繁重的体力劳动,可是我这个当班长的没有向别人讲,更不懂得应当体谅照顾这位年老体弱的老肖。
  在培育小麦“墨巴66”品种的过程中,我知道那些不如普通小麦颗粒饱满且显干涩的“墨巴66”品种,是老肖早在1958年就开始培育的品种,目标是抗盐碱、抗旱、抗风沙。那时,“墨巴66”还未具预期的优良性状,还须与其他品种小麦进行杂交,另外还要进行对比种植试验。这些工作受季节的限制,周期很长,一年才有一次机会。老肖教会我怎样在小麦扬花的时候,掌握一天中最佳的时段进行去雄、隔离等。那时没有什么设备,全用手工操作,用半透明的羊皮纸钉成小袋
子,准备酒精棉球、镊子、标签等,老肖一丝不苟地要求我按步骤操作。我瞪大眼睛区分细小的麦花中的雌雄蕊,用镊子去掉一朵小麦花中还没绽放的雄蕊囊,而不能伤着雌蕊,接着马上给镊子擦上酒精,进行下一朵小麦花的去雄操作。去完一穗小麦的雄蕊,再把采集来的另一品种正在扬花的小麦穗用细线绑在去过雄的小麦穗上,然后罩上羊皮纸小袋,别牢大头针,挂上标签,写上去雄日期、时间、地点、名称、操作人姓名等等。
  做着这么精细的技术活,比干超体力的苦累活,对我来说是一种享受。在试验田的劳动同样有翻地、浇灌、播种、田间管理,但它目标明确,含有技术知识。播种时,老肖用小锄开沟,种子均匀地撒进沟里,他让我用双脚趟着沟两边的松土给种子覆土,再用双脚踩平覆土,那要我“混(横)起来走,混起来走”的四川口音还响在心中。老肖边干活儿还边给我讲农作物的基本知识,为什么玉米棒上结粒不完整;有性繁殖及无性繁殖各自的优缺点;西红柿为什么不坐果;同科作物的基本相同点;土豆无性繁殖块茎退化问题;杂交品种后代遗传性状不稳定现象等等。不知不觉中,老肖影响了我对知识的态度,引发了对科学知识的重视。偶尔他也讲过自己的过去:抗战时期正在上大学,参军到过缅甸,去仰光打过仗;抗战胜利后,又去上农业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内蒙古呼和浩特,大概是公安系统。至于怎么会来到乌兰布和沙漠边缘这块荒漠地上,他没讲。不过另外一次,我记得他讲过,大概是说挨批斗后,晚上让他回家,地上积着厚厚的雪,到处白亮白亮,找不着标志物,迷了路,不停地在雪地上走……他说不能停,一停就有可能被冻死,直到天亮才走到家。  
  也就是这样的个人经历,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老肖遭遇了不正常的眼光和不该有的猜疑。可他像个什么事也没有的人,对任何事都是那么积极热心。劳动积极没得说,还关心我们知青。这关心知青的好事不是想做就可以做的,弄不好,会被一些人说成是有拉拢腐蚀兵团战士的不良企图。老肖不管这些,还有他的夫人同样以其善良细心,关怀着我们这些远在他乡的知青。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记忆最深的是中秋节那天,老肖用自己一家人舍不得多吃的油烙饼和珍藏的西瓜招待我(内蒙中秋气候转冷,此时西瓜已罕见),看出我的拘束,又支走了家里的几个孩子,亲切地把烙饼撕碎,放进对切而开的西瓜中,让我就着西瓜尽情地吃。那时我不会说半句感谢的话,只是默默地就着老肖夫妇对我的深情吃下烙饼和西瓜。
  ……
  生前的老肖给我来过电话。告诉我,追求了几十年的入党梦想,在他的晚年成真了。听他的口气,我想像他的面部皱纹一定灿烂成一朵花。他还告诉我,自己被自治区评为高级农艺师,退休后,政府给他的待遇很优厚,分到了房子,子女也都已成家过着安定的日子。我为他固守平常事业的真诚、执着而生出敬意。那次长途电话中没敢多说,为的是留着见面时细聊,没想到老人走了,再也没机会听他讲自己完整的经历。
  我想,老肖去缅甸仰光打过仗,他参加的应该是抗日远征军吧。这一点,在这次与老肖女儿的通话中,得到了证实。想当初一个热血青年,为了祖国,放弃大学生活,出国抗日打仗,又能幸运平安回来,这是老肖的福气。但这不平凡的经历,在那个年代,却被人们说成是国民党的什么什么……好在历史已翻过去了,现在想想,老肖当时“像什么事也没有”的态度,是多么坦然!
  老肖走完了他的人生路,留给我一个不能如约相见的遗憾。但他对人生的态度已在我心中化作一个美丽的纪念,今年参加赴内蒙兵团的纪念活动,将在怀想、期待中了结我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