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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孤烟

来源:政协巴彦淖尔市委员会     发布时间:2021-07-26

申小燕


1969年9月,我要下乡插队了。年仅15岁的我哪里是什么知识青年,完全是个无知的懵懂少年。
  我要去的地方是内蒙生产建设兵团一师四团六连。听着地名:杭锦后旗,感觉花团锦簇的不错;再听:乌兰布和沙漠,虽有“沙漠”二字,但是也挺美的;还有:太阳林场。太棒了!简直是去旅游嘛!
  在北京站,送行的人群哭得稀里哗拉的,我却没掉一滴眼泪,不是我没心没肺而是老妈不放心与我同行。火车开动的一刹那,哭声一片,我的心中不由一动:马上要离开北京了,以后还能回来吗?也许是永别?我只觉得心里酸酸的。

繁星满天
  在火车上,大家的情绪还是挺高的,我们班有个姓刘的女孩儿拉开嗓门唱歌,后来把嗓子都喊哑了。我们在高昂的情绪中到了临河,下车后有个军人模样的领导讲话,没一会儿就听到劈啪声一片,原来我们都受到蚊子的空袭。领导说:这里蚊子很多也很大,当地人称“三个蚊子一盘菜”。我不由吐吐舌头。接我们的车来了,是大卡车。这倒也在意料之中,我们本不是来旅游的,我们是到广阔天地锻炼红心的,这点儿苦算什么?
  刚上车大家情绪还不错,还能唱唱歌,而且沿途还有些房子和绿色。渐渐地荒凉起来,黄色越来越浓,绿色越来越淡,路也越来越颠簸,灰沙迷得眼睛睁不开,我们都被颠得七荤八素的,一个个灰头土脸,一句话都没有了。大家只盼着快点到驻地,可是路仿佛没有尽头,我们都蔫了,互相依靠着、忍受着。天渐渐黑了,四周灰蒙蒙的,大家的情绪更低落了,只有汽车的轰鸣声和风声,却没有人声或是鸡鸣狗吠。在沉默中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轻声说:看天上。没人理会,她又大声说:你们快看天上!
  我晕晕乎乎抬起了头,眼前一亮,不禁叫道:真漂亮!满天的繁星,密密麻麻,近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我忍不住伸出手去,当然是够不着的。大家的情绪来了纷纷说:怎么在北京没见过这么多的星星啊?有人赞叹:太美了!有人说:太壮观了!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是啊!这才是真正的天空,真正的银河呢!在北京星光都被灯光遮住了,哪有这自自然然、原原本本、美得惊人的太空!
  满身的疲惫让这绚丽的繁星一扫而空!我们算不算不虚此行呢?

大漠孤烟
  我们终于到了目的地。第一批到的知青已经被称为老兵了,他们出来迎接我们。我所在的班被称为“妹妹”班,我们基本都是第一批知青的妹妹,因为哥哥、姐姐们在六连,所以我们就投奔他们(我的姐姐申小红,在炊事班)来了。我记得“妹妹”班里有梁劲、张英存、陈安琪、侯娜宁、寇英等,还有对刘姓姐妹。哥哥、姐姐们都来看我们,热闹了一阵儿,因为大家都累了,没说一会儿话就困了。于是灰头土脸的我们草草洗了把脸,倒头就睡。
  天亮时,我被一阵嘹亮的号声惊醒了,这才深切地感受到,我到兵团了,是一名军垦战士了。接下来的日子就开始修理地球了,手上脚上打泡是难免的,难的是推一种独轮车。推这种小车难在掌握重心,那时年纪小力气小,稍不留神就会连车带人翻倒,好在是摔在土地上,比较松软不会有大的伤害,但是擦伤还是少不了的。我咬着牙,在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后,终于学会了,从此小车不倒只管推。
  到兵团没多久,我发现自己变得特别能吃。一把抓(类似窝头的食物)一顿能吃七八个,好像怎么吃也吃不饱,胃口大得惊人,实在饿的慌,我就去找在炊事班的姐姐要吃的。她不方便给我,让我去找别人要,浙江籍的胡小平偷偷塞给我个馒头,我三口两口就吞下了肚。到兵团后什么都想往嘴里塞,刚来时,老兵给我吃沙枣,我背过身全给吐了,又干又涩难吃极了。可后来再吃沙枣觉得挺好吃的,还有白刺果(一种野生灌木)酸酸甜甜的很好吃。一次,不知是谁在拔了秧的西瓜地里竟然发现一个漏网的西瓜,我们几个人简直喜出望外。可是怎么切开却犯了愁。有人建议放在秧子上,用拳头砸,我没吭声,暗想:用拳头砸,每块大小不一,谁吃大的谁吃小的呢?其他几个人也没说话,估计跟我的想法差不多。这时,我忘了是谁说:我有办法了!她拎起铁锹到旁边的渠里,把铁锹上的泥洗干净,已经被磨得锃亮的铁锹就成了我们的快刀。三下五除二,我们就分好了西瓜,一人一块啃了个痛快。
  我所在的十二班负责浇地,浇菜地时就是我们的盛宴。开始不敢吃,后来饿极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吃了再说。什么胡萝卜、白萝卜、西红柿、黄瓜,逮什么吃什么。不过西红柿、黄瓜熟了的很少,稍熟就被摘走了。倒是玉米、土豆长得不错,可又不能生吃。后来我们就地找来一些树枝、枯草,把玉米或是土豆混在其中,又向副连长借来火柴点着。尽管老玉米和土豆都烤得半生不熟的,可我们吃的都很香。想想后来时髦的野外烧烤,我们可以自豪地说:那都是我们玩儿剩的!
  有一段时间女厕所维修,我们女战士只好把学到的军事常识用上了,那就是利用地形地物的掩护来解决问题。一天,我突然内急没顾上叫同伴,就一个人跑到营房附近的沙丘旁。因为是一个人,没有同伴帮我看着,我就跑得离营房远了点。等我站起来,才发现我所在的地方不远处已经没有红柳和白刺了,一片荒漠呈现在眼前,我不由朝着沙漠的方向走了过去。忽然营房那边传来号声,我停住脚步向回望去,营房的方向一缕炊烟笔直笔直向上升去,空气中竟然没有一丝风,我简直看呆了:原来这就是大漠孤烟直啊!

有风飒然
  在兵团最苦最累的不是干活,而是半夜的紧急集合和军事拉练。人在睡得最香时被一阵急促的紧急集合号惊醒,那叫一个不情愿。迷迷糊糊起来、迷迷糊糊穿衣、迷迷糊糊下地,只听“咕咚”一声,原来是裤子穿到一条腿里了。等重新穿好,再背上歪七扭八的背包,跑到队列里已是最后一名了。
  集合后连长刘雪成说:接上级部署,加强战备,加强军事训练,要进行军事搜捕演练。
  我们离开营房不远处已经没有红柳和白刺了,眼前除了黄沙、黄沙,还是黄沙。此时的大漠穿着风赐给它的、带着波纹的大氅,沉寂地望着我们。我望着茫茫的沙漠,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小得就像一颗沙粒。连长一挥手:“出发!”我们举步踏碎了这亿万年的黄沙细浪,向着广袤的大漠前进。
  我们由纵队变成横队,每人间隔10米向前推进。走着、走着,腿越来越沉,每走一步沙子就陷一步。我借着倒鞋里的沙子,趁机坐在地上休息,真想躺在这软软的沙子上美美地睡上一觉啊!可惜,唉!忽然觉得四周静得出奇,我连忙站起来,竟然看不到班里的人了。我慌了,急忙爬上一座沙丘,这才看见她们在前面的沙丘上,于是连滚带爬往下冲,不料腿一软摔倒在地。这时,我发现眼前的白刺里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定睛仔细一看,不觉大吃一惊,头皮都有些发麻:竟然是颗****!我声音都变调儿了大声喊:班长,有******!惊慌失措中,我把****说成了******。一个传一个,连长很快赶到了现场,他让我们离开,一个人上前察看,最后判断是哑弹。我由此被团部通报表扬,那是我在兵团最辉煌的时刻了(其实是我一跤摔出来的)。
  我们开始往回走,远远的已经能看见炊烟了,我一阵高兴,脚下也有劲了。可是,这时起风了,刚开始只见沙子像数条金色的小蛇贴着地面起舞,接着越舞越高,并盘旋起来,风飒然而至。班长要我们就地隐蔽。我不甘心地说:紧跑几步就到了!一个老兵说:跑?你有风跑得快吗?说话时,天就暗了仿佛也变低了,风裹挟着乌云和黄沙向我们扑来。我们忙背靠背坐下,然后用衣服把头蒙上,紧闭双眼,只听见风刮在电线上,发出“呜呜”的声音;打在我们身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钻进空洞发出尖利的呜叫;掠过沙丘发出低沉的吼声……沙伴随着风钻进我们的衣服里、头发里、耳朵里、鼻孔里……一切可以钻进去的地方,它们都不放过。不知道过了多久,风渐渐小了。我们露出头来,天又渐渐明亮了。我长出一口气,弯腰抓起一把沙子,它温柔地缠绕在指间又轻轻地滑落。哦,没有风的帮助,沙是柔情的,怪不得人们都说风沙、风沙,沙借风势,风助沙威啊!
  翻过一座小沙丘,我们终于清晰地看见了营房也看见了营房的炊烟。噢!我们高兴地大叫,把衣服、帽子、毛巾、鞋子、空水壶……凡是能扔的都统统地扔向空中,然后向着那缕代表着生命和希望的炊烟,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