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政协巴彦淖尔市委员会 发布时间:2021-08-09
赵懿静
也是这样一个春季,我接过教鞭,成了新的代课老师。教室太小,只有10平米,6个学生还分成三个年级,都挤在这间屋里。那一天,按课程安排是给一年级上语文课。全篇课文仅有6个字“红灯停,绿灯行”。不知为什么青青老是精神不集中,口中嗫嚅着听不清他在叨咕什么,而且一堂课就只记住了一个“灯”字。我有点生气,问他:“上课不认真听讲,瞎叨叨什么呢?”青青抬起头,用充满疑惑的眼睛看着我,犹犹豫豫地问道:“赵老师,甚是红灯呀?”我一时语塞,愣在了那里。偶然侧目,发现教室中其他几名学生也正将探求的目光游移到我的身上。我知道,在这间小屋里,他们刚才虽然眼睛在盯着自己的课本写作业,耳朵却灌满我给青青讲课的声音。当时的6名学生都不曾有过坐汽车的经历,而他们所见到的灯就是:一个小瓶瓶放一个棉捻捻,冒着黑烟烟,火亮一点点的照明用具。能让前进的车辆止步的红灯是个甚东西是他们心中共同的谜。
自从我代课以来,发现教学所用的北京课本,确实和生活在内蒙荒漠中的学生们存在着两千多里的差距。因此在为这些词语做解释时,我很拘谨,很可能词不达意,他们听得想必也是稀里糊涂,云里雾里。所以在学生们交来的作文里常有令人啼笑皆非的神来之笔。如“我昨黑下,汗流满面,幸福地帮我大(爸)起完了圈里的粪,又到康庄大道上挖了一箩筐苦菜。”以及“把猪食倒在无比宽敞明亮的槽子里”之类的形容词句。
现在,该如何让几个至今都用煤油灯照明的学生清楚“红灯”是甚东西呢?
为了不辜负这些期待的眼神,也为了宣泄我思乡的情绪。我索性从柏油路、汽车讲起,我用最美的语言把我的家乡,北京城市的美,呈献在学生的面前。夜晚马路两侧的路灯被描绘成一个个可以触摸的圆月亮,我用一万只手电筒的光亮形容“十一”夜晚直冲天际的探照灯光,让他们知道在乌兰布和以外还有那么美丽的地方。孩子们想象的翅膀陪同我在思乡的旅程里翱翔。
这堂课我讲得酣畅淋漓。学生听得如痴如醉,直到窗户上露出四四焦急的小脸,我才发现早过了下课的时间。
职工老程有6个孩子。其中大女玲玲读五年级,二女梅梅、三女秀秀同读三年极。3个大的都上学了,家里照顾三岁弟弟和一岁妹妹的重担就落在了5岁的四四身上。因此,看太阳计算时间的能力她比我看表还准。中午姐姐放学的短暂时刻,就是她难得的休憩时光。小姑娘非常羡慕姐姐们能在上课的时候躲清闲,因此免不了带着讨好的笑求我说:“赵老师,我也可想上学哩,你们也要我吧。”听得我心里酸酸的挺难受。孩子稚嫩的双肩过早的承担了生活的重担。生活就是活着,活着就要干活。这是他们从出生就接受的早期教育。
二队劳动力少,活挺多,尤其是农忙时,天不黑不收工。全队没闲人。护林员陈国民和他家属一出工,家里两岁的娟娟没人带。也是实在没辙了,看四四带弟妹还挺有经验,干脆把娟娟也送到四四那里。并且按天给四四记上一毛钱工钱。5岁的小四四照看着3个比她更小的婴幼儿,这工作能力让知青们唏嘘不已。“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玲玲是家中的老大,平时说话办事快人快语,手脚麻利。大人出工下地,家里的活计就由她来料理,苦累是可想而知了。一次她说:“赵老师,我可怕学校放假哩。家里活可多,咋也干不完……”说到这儿还小大人似的叹上一口气。“唉,你们城里的娃娃多好呀,哪像我们成天累巴巴。”生活的艰辛超出了孩子的承受力,对此我感同身受。因此,就想借一周一堂体育课的机会让他们玩玩。对这事职工班长老孙师傅常有微词:“农村的娃娃,识上几个字管行啦,上甚体育课哩……”我没听指挥,一直坚持保留上这门课。
当时的代课老师轮换频繁,而且要身兼四员“教员、卫生员、工具保管员、卖菜的售货员”,这样我的手里就有了一把大库房的钥匙。
一次,库里的大车小车全上了工地,库房里空荡荡的,我趁机把一根****绳扔到了房子的跨空柁上,又在绳的下端拴上了一块勒车用的两头带孔的木块。做成一个简易秋千。我事先出好了各年级的测验题,并讲明,谁抢答得快先悠谁,答错了题的少悠一次。难怪教育家称玩具是儿童的天使,天使真能开启儿童的智力。我发觉体育课上考试成绩出奇的好。学生不但没有负担反而期盼这样的测验。直至现在我仍然拥护寓教于乐的教学方式。然而在当时,这种机会太少了。会战一结束彻底断了我们打秋千的念想。于是我苦苦的寻找着能再次给他们带来乐趣的机会。没多久,这机会真让我给盼来了!
一天傍晚,我们远远地就看见护林员陈国民,左拦右截的轰着一群毛驴从沙包中向这边奔来。陈国民忙不迭的向职工班长老孙汇报:“农业社的驴,跑咱这旮吃草来了,撵都不走。我把驴扣下了。明个儿有人来寻,先别给他们,让他们拿人来换驴。”
大家伙紧赶忙轰地帮助把驴圈到了圈里。
第二天,期待出现的寻驴人连影也没见。老孙头也奇怪了,嘀嘀咕咕说:“狗脬的,驴丢了一宿也没见来寻,咋个了,不要啦?”因为怕耽搁地里的活计,老孙急匆匆的带领大伙下地了。
我吃完饭路过圈旁往里一看,啊,真是太巧了,不多不少,大小七头驴,正头顶屁股在圈门口排队呢。大约它们心里也在琢磨,这是怎么了,天都大亮了,还不放它们吃草去。
我这时候突然有了—个特好的创意,“骑驴踏青”这既是一堂体育课,又能顺便感受春天万物复苏的情景。回来后再布置学生们写篇游记。我甚至想到自己也该先写篇范文,给他们朗读,让他们知道甚是“游记”。愈想愈美,我快步向教室走去。
在二队上课从来不用打铃,也没那东西。只要我一往教室走,学生们马上撂下手里正干的活计,和我向同一目标奔去。
还没等他们坐好,我就忙不迭的宣布:“同学们,我有一个建议,如果今天上午那驴还没人寻,咱们改上体育课,这堂课就是骑驴踏青。”孩子们一听喊开了“好哇!”“不过,”我话锋一转接着说:“这驴一没鞍子,二没嚼子,大家敢骑吗?”“咳,要甚鞍子啦,老师你要怕硌,寻个垫垫,咱再往驴嘴嗐塞个草绳绳当缰绳,管行啦。”老孙的小儿子彗彗,聪明内向,鬼点子特多,就是平时不爱说话。这回一听骑驴去,他三言两语就解决了缰绳和鞍子的问题。我嘱咐他们,悄悄地,打枪的不要。同学们乐呵呵的分头准备绳子丢了。不一会儿,秀秀跑过来说:“赵老师,陈国民还没走哩,正围着驴圈转圈圈哩。”我一听小陈要再不走这计划肯定要泡汤。这边机灵的玲玲嘱咐梅梅:“你赶快把娟娟给四四引去,叫陈国民快走。”我则三步并做两步的往驴圈奔去,还没靠近就假装特惊讶的嚷起来:“陈班长都几点了,你怎么还不到你的辖区转转去?草刚长出来,今天保不齐农业社又把羊轰过来吃草了。你倒好,人家寻驴的没来,你这儿扛着枪给驴站岗放哨。真是得不偿失。”
陈国民人老实,笨嘴拙舌,嗫嚅着说道:“我不是怕农业社来人寻吗。”我说:“他们哪能知道驴圈在这呀!”
陈国民一听也对,嘱咐我“你给咱看好这驴,别让人来给引走啦。”我巴不得他快走,满口答应。陈国民寻了一顶草帽往头上一扣,摇摇晃晃的转过了沙包愈走愈远。我一招手,孩子们欢呼雀跃着向驴圈奔去。我回屋拿椅垫的时候,看见四四带着弟妹呆呆的看着她的姐姐们。我抓了几块动物饼干塞给她说:“四四,等下回栓秋千,赵老师让你和五五坐去。让梅梅推你俩好吗?”四四懂事的点点头没说话。等我走到驴圈,驴们的嘴里已经咬上了绳套。只有梅梅羞涩胆小,手里拿着根绳子,驴已经趁着开门时跑了。没办法,这时已经顾不了她了。我一看,咳,那头腰宽臀肥的驴还没人骑,缰绳已经拴好,活干得还真地道。我心里琢磨,这胖驴,个子大,背又宽,肯定不硌。其实我最中意的就是这头驴。这帮孩子还真善解人意。想到这儿,不由心里一阵感动。
我拉过缰绳,踩着一块坯,翻身上了驴。原本想,这次是学校组织的集体活动,我应该先威风凛凛的挥下胳膊,然后吼一声“出发。”大家再沿着规定路线,慢悠悠的踏青去。可谁知道,还没容我酝酿好情绪,我的坐骑就疯狗一样地窜了出去。我的腿也重重的撞在了围栏上。总算我反应还灵敏,把刚举了一半,准备喊口令的右臂迅速的向下一插,把绳子紧紧地拽在了手里。
驴东蹿西跳的发泄着它的不满。我则随着它的动律,左摇右摆,灵活的扭动着肢体。并且不时用勒紧的绳子,告诫它,“老老实实驮着我春游去。”
毛驴看甩掉我的企图屡试不成,而且,绳嚼子已深深的勒进它的嘴里,只好另想其它的主意了。只见它慢慢转身,呲牙咧嘴的向北掉头捯起了碎步。我也放松了拉绳的力度。
我寻思,西边好,除了沙丘就是平地,没危险。坏就坏在我这个人是“路痴”,永远分不清东南西北,而且还是近视眼。100米外的东西就看不清了。这点驴比我强,听人说驴腿上有眼,漆黑的夜里它也能找到回家的路。不管怎样,反正我当时是摇头晃脑信驴松缰地体味这难得的美好时光。不知道毛驴何时候掉转了方向,偶然一抬头,看见眼前横着一条排干渠。我本能的拉了一下草绳,鬼精的驴忍着痛,拼命向大渠奔去。我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觉得驴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我已经从驴脖子上呲溜到了沟里。沟倒是不深也不太宽,就是湿湿的有泥。等我从沟里爬上来,驴正向农业社的方向奔去……以前常听老乡说:“驴比马鬼,让它甩下来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这次骑驴踏青,让我领教了这畜生的精明。
当我带着满身泥浆,散乱着头发一拐一拐的回到事先说好的集合地——驴圈时,同学们已陆续的回来了。他们比我强,起码把驴又撵回了圈里。大家看我这副狼狈样,都笑喷了。
我从圈旁捡起我的椅子垫,回屋换衣服去了。路上遇上正骑驴狂奔回来的彗彗。这回他可是骑美了,从他红扑扑的脸上透出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换好衣服还没走到教室就听见屋里传出阵阵的笑声。彗彗平时蔫蔫的不爱说话,这回他嗓门最大,“赵老师骑的那驴是头老母驴,母驴可精了,又怀着驴娃娃哪能让骑呢……”呵,我说那驴怎么那么胖呢,原来是头怀孕的母驴。这帮小滑头知道母驴难骑,特意让我出洋相,我不禁哑然失笑。一会儿彗彗又说道“青青你那缰绳咋拴哩?松垮垮的,咋能骑呢。”青青驴没骑美又受到奚落,自己也会找台阶下,反驳道:“等我长大了挣下钱不骑驴,做上汽车上陕坝耍个啦,再买上一块比鸡蛋还大的玻璃冰糖吃吃……”说完还使劲的咂吧两下嘴。
起风了,狂风扬着沙砾,把我笼罩在尘埃里,我仍踟蹰着不想走进教室。我害怕我的出现,会让他们的欢声笑语中断。
乌兰布和大漠呀,天是灰蒙蒙的天,地是灰蒙蒙的地。在孩子们灰蒙蒙的童年生活里,开怀大笑的时候太少了,我陶醉在那笑声里……
笔尖带着思绪游弋在记忆的长河里。想起内蒙,想起一连,想起二队,也想起在那个黄沙漫卷的春天里,骑驴踏青的经历。
我的学生,我的小友们,你们现在都在哪里?是否已经走出了大漠,见证了外面世界的精彩。人至老矣常常爱回忆过去,想起师生们苦中求乐的那些经历,不由心里酸酸的发紧,眼中潮潮的有泪。也许当时我做的并不完美。但是,如果能在你们缺少色彩的童年记忆里留下一抹靓丽,我心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