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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的沙枣树

来源:政协巴彦淖尔市委员会     发布时间:2021-08-10

吴中云

 

  1.走在沙漠中的第一感觉是柔软

  1969年的初秋(9月),穿着发的统一的绿军装,肩背绿色背包,坐了30多个小时的火车,再转乘大卡车,夜里12点多到达目的地——地处内蒙古西北部(巴彦淖尔盟)乌兰布和沙漠之中的连队。迎接我们这些北京69届知青的有连队的领导,为大家准备晚饭的炊事员也在等待我们。

  当我们跳下卡车,定神看看,站在漆黑一片的秋夜里,能隐隐看见的只有星星点点的微弱亮光。我们被领进食堂吃饭时,看到那亮光原来是煤油灯的光亮。呦,这里竟还没有电灯。

  夜幕下的茫茫沙漠,小煤油灯,这印象挺深的。

  第二天早晨起来,眼前看到的是几排整齐的用土坯盖起来的房屋。房屋周围就是沙漠,看不见尽头的沙漠上长着一些稀疏的沙蒿。

  走在沙漠中的第一感觉是柔软,脚底下太不结实,一脚一个坑。身子往前奔,脚下“拉后腿”。后来我们外出干活,如果有点风,回头看去,那来时的路就全不见了踪影。

  我们睡的是大通铺。为了让床铺保持平整,把几个人的床单缝起来。被子是从家里带来的军绿色的,拍得见棱见角,横平竖直,整齐划一,有那么一种军营的味道,叫做保持内务整齐。

  困了累了,不到休息时间,不能随便躺在那好看的床上。捆被子的背包带必须放在枕头下,因为随时会有紧急集合。 

  2.连滚带爬,跌跌撞撞,拼了命也不能掉队

  初到兵团,像我这样身体不壮实的新兵,体验最深也是最令我痛苦的是夜间的紧急集合。兵团的管理是本着军事化的理念,也要体现“备战备荒为人民”。在白天的学习教育中,连队指导员、连长的言谈举止都用部队的作风教育影响我们,让我们要学会在夜间发生情况时,要服从指挥,别掉队。

  最刻骨铭心的一次,是进入冬天以后的一天深夜,正当我们熟睡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集合号声划破夜空,把我们从熟睡中惊醒。

  大家从热被窝里跳出来,“啊呦”、“快快”,抓起棉衣棉裤往身上套。着急啊,越急越乱套,有人把两条腿都塞进一条裤腿里。我是个瘦弱怕冷的人,平时在棉衣里还要穿上件绒衣什么的,这时哪里顾得了啊,连袜子也都不穿了,蹬上冰冷的棉鞋就往外跑。“回来!”黑暗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怎么啦,嗨,还没背背包哪!这是紧急集合的要求,必须背背包。我赶快从枕头底下拽出背包带,手忙脚乱一通,终于把背包背在肩上,跟着队伍向黑茫茫的沙漠中跑去。

  呼啸的北风吹着,噎得人喘气都有点困难。那脚底下是流沙啊,太费力了,我跑了一会儿觉得嗓子眼里发辣,呼呼地喘。有的人摔倒了,得赶紧拽起来。就这样连滚带爬,跌跌撞撞,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始终告诫自己拼了命也不能掉队。

  也不知我们被带着跑了多远的路,终于听到了一声收兵的号令。当我们疲惫不堪地进了宿舍,点上煤油灯,相互看看,什么模样的都有。我就感觉腿上特别痛,像用小刀划皮肤,我赶快脱下棉裤看,呵,有好多道小血口子,这是厉害的寒风送给我的耶,谁让我没来得及穿绒裤。

 

  3.通信员赶着小毛驴车,带来我们的家信

  离家在外的我们这些小青年,和家里通信是精神的一个寄托。我们住地的附近什么设施都没有,信件靠连队的通信员负责寄信、取信。

  这位通信员还是连队的司号员,起床熄灯一切活动都有严格时间,每当他的号声响起,我感觉像是给我们这些远离父母的青年,注入了前进的动力。我喜欢他吹的号,也害怕,怕他吹响那惊魂的紧急集合号。

  通信员每次去团部或师部办事,经常是赶着一辆小毛驴车。回到连队时,班长们去取信,每个人都盼着通讯员给自己带来远方的家信。有时很晚了,他还没有回来,大家心里不塌实,实在憋不住了,就跟班长说:“你再看看去吧”。

  多年以后,我偶然听到一首外国歌曲,叫《邮递马车》,我学着唱起来,一遍又一遍,就像当年在兵团欢迎通讯员归来。

 

  4.屋内墙上是一层小冰渣,我们拿笤帚扫

  内蒙古的秋天真短,转眼就到了冬天。

  在内蒙古过的第一个冬天,西北的数九寒天带给我多少难忘的回忆。我们住的房子是19694月第一批知青们盖起来的。土坯墙,用当地的一种红柳编成的叫“荆笆”的铺屋顶,上面糊上泥,从外面看是一排排整齐的营房,里面也整齐,可就是不保暖。穿着厚厚的棉服,里面还套上绒衣等,可还是冷啊。不消几天,屋里墙上就是一层小冰渣,我们拿笤帚扫,随着那咔咔的声音,冰渣哗啦哗啦往下掉,隔几天就得来这么一次扫冰霜。

  像我这样抗寒能力比较差的人,手脚长冻疮,有时洗脸不小心就把冻疮碰破了,鲜血直往外流,我只好捂着脸去找医生,他拿点消炎粉撒在上面,过一会儿血就止住了。

 

  5.我卯足劲,扁担就像要把肩膀压折一样

  记得我们没怎么享受过冬闲,冬天干的活是修整土地,挑沙子。因为沙漠上是没法种粮食,只有把沙子铲走,露出下面的红粘土,然后再把沙子掺一点点到红土里,搅拌均匀,在经过这样治理后的土地上才能种粮食。

  在隆冬时节,吸收了水分的沙子冻得邦邦硬,只能用镐头,有时得用镐刨好几下才能撬开。把冻沙块往竹筐里装好,我们的任务是挑着它到指定的地里。凭着年轻人争强好胜的特性,每个人都使劲地多装快跑。

  记得我刚挑第一担沙子时,前后两个筐各装了一大块冻沙。我卯足劲,迈出第一步,真的就像千斤重啊,左摇右晃,扁担就像要把肩膀压折一样。我体力不足,可心劲不差,也和大家比着干。

  为了让肩膀少受些伤害,我们还让家里给买垫肩寄来,可后来我的肩膀还是长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两年多以后,我第一次回北京探家时,我妈妈带我去医院,大夫给我做了手术。做手术得排队等很久,大夫说照顾我是兵团知青,别影响回连队时间,就提前做了。刚拆了线,我马上就回去了。

 

  6.病号饭:细细的白菜丝,还有一个白嫩嫩的鸡蛋

  在以后的挑沙子劳动,我终于累倒了。剧烈地呕吐,食水不进,整天趴在炕上,全没有了往日的精神头儿。

  记得正是春节之际,漫天大雪。连队的大夫看我那样,也很担心,说先打一针吧,她就给我往静脉里打葡萄糖针,血管太细不好推,居然针管都裂了。

  后来我终于慢慢缓过来了,能喝一点稀的东西,炊事班战友就为我做病号饭,是一碗面条。同班的战友帮我从食堂端来,我捧着这碗面条,看着它,里面还有细细的白菜丝,还有一个白嫩嫩的鸡蛋。啊,来兵团还没有吃过这样的饭呢,我还算有点福气喽。

  我享受了几次病号饭以后,身体的元气也渐渐恢复,病就好了。当时我也真有点为自己体质差着急,觉得由于我生病给同班的战友带来麻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时至今日,当年战友们之间互相帮助互相照顾,深深的情谊不能忘怀。

 

  7.我为防冻在脸上搽凡士林,结果成了细沙的黏合剂

  我们当时好像没有什么其他想法,肩负着战天斗地使命嘛。每天甭管干多么累的活,到收工回连里时,带队的领导们常常要起个头,让大家高唱着革命歌曲回来,像“下定决心”等,还有“大刀进行曲”。回想那时拖着沉重的双腿,肩膀扁担上的箩筐在前后一摇一摆,唱着歌行进在沙漠之中,渐行渐远。就是这样的生活,锤炼了我的身体和心灵,让我学会了在艰苦中乐观。

  一年又一年,日出日落,正值青春年华,内心当然怀有对人生前途的向往,渴望学习知识,又眼睁睁看着时间像流沙流走,没有留下痕迹。

  有时休息,我们就躺在松软的沙漠上,眼望天空,尽情体味着流沙的抚摸与呵护。遇到刮沙尘暴的时候,漫天黄沙遮天蔽日,连鼻子嘴里都灌进沙子。我为防冻常在脸上搽点凡士林,结果成了细沙的黏合剂,战友们笑我贴了土豆皮。

 

  8.沉重的煤车,车轮在坑坑洼洼的沙土路上艰难转动

  当时连队非常缺过冬煤,上级机关可能也安排不了运输,连队领导决定让我们这些兵团战士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去40多里地以外拉煤。就在那弥漫着料峭寒意的凌晨,我们吃完早饭拉上排子车上路了,快到中午时分,才赶到存煤的地方。都是大块的烟煤(附近就是一座煤矿),大家赶快往车里装着这驱寒的宝贝。吃了午饭,我们就掉头往回赶路。

  这返回的路真难走啊,来时的空车变成了沉重的煤车。我们这些女知青毕竟力气小,有人在前面拉,有人在旁边推,车轮在坑坑洼洼的沙土路上艰难地转动,大家都争先恐后地要抢着在前面拉车。

  我们这一行在沙漠中行进的拉煤的人力车队,拼着力气走啊,真是青春的力量不可阻挡,一直走到太阳落山,星星眨眼的时候,我们终于跌跌撞撞地回到连队。我那两条腿就像不能支配了似的,晃晃悠悠,浑身的力气全都使出来了。

 

  9.夏日纪事

  1971春天来到了,这时我所在的班就不怎么干大田的活了,领导安排让我们跟着两位当地的农工种菜,这是要实现自给自足。经过翻整土地,亲手播下了菜种。我们种的菜有白菜、茄子、西红柿、黄瓜等,还种下香瓜、西瓜、黄金瓜。指导我们种菜的农工一个叫老郭,一个叫老赵。

  小菜苗破土而出,把我们高兴得大声欢呼。接下来就是间苗除草,整天蹲在地里,拿一把手铲,练就了一身“蹲功”。西瓜的蔓儿长到一定长度,就要把它压进土里,尖端留在外面,这种技术我们也都学会了。大家辛勤地劳动,终于见到菜呀瓜呀都开花结果了。看着满地的瓜果蔬菜,终于吃上我们亲手劳动的果实啦,甭提多么高兴。

  可是问题来了,昨天那棵瓜秧上有两个大西瓜,今天剩一个了。接连几天发现丢瓜,领导们决定让我们班还得看瓜,日夜值班看护劳动成果。

  我们在瓜地的一个高土包上盖了一个尖顶棚子,两个人一班,值夜班。说实话真是害怕。听人家说过,在我们那地方不怕死人怕活人。好在连队里的男生们不知从那里弄到的一对小狗崽儿已经长大,连长给了我们一只。那是一只大黄狗,每天它就陪着姑娘们看瓜,和我们相处得不错。我原来胆子特小,看见一个土鳖都直躲,这时牵着大黄狗溜达巡视,居然一点儿不害怕。

  在内蒙古的沙漠地带过夏天,特能体验太阳的威力。炽热的阳光洒在无遮无拦的沙漠、丘陵上,蒸腾着天地间的万物。那时连队也实行了“夏时制”,早上5点多下地,干上二、三个钟点的活,回来吃早饭,接着休息到中午,再吃点午饭,直到下午太阳西斜的光景,就该出工了,我们拿上工具,挑上壶清凌凌的井水,直干到傍黑。

  在这草木繁茂的时节,和我们为伴的还有大蚊子和“小咬”,真是昼夜被它们跟踪着。身上凡是露在外面的地方都留下了印记。那黑黑的“小咬”还特别爱往耳朵里钻。后来,有人得到一种避蚊油,我们也就想法跟家里要这种东西,抹上它以后一般蚊子能防得住了,也有本事大的照样狠咬人呐。

  夏天的沙漠中,印象比较深的还有一种壁虎,脊背是黑黄相间的花纹,白肚皮,身子肥肥大大。它在沙棘蒿草间穿梭,动作特敏捷,也很烦扰人的,抽冷子就往人的衣服里钻。一次,我的战友就被它袭击,我们急忙帮她把壁虎抖掉。以后干活时就提前把裤脚扎紧,以防万一。

 

  10.早起时我的嗓子哑了,脚指头却在冒热气

  我们班的战友们也是各显其能,为兵团生活添几许快乐。干完活,完成了各项任务,就是在晚上熄灯以前,有的人弹着从家里带来的琴,有的战友会编织。过年时可以打打扑克,记得有几个扑克迷嫌不过瘾,就把扑克牌的四个角蘸上融化的蜡液,甩起牌来带着清脆的响声。

  我则爱随着口琴声,扯着嗓子唱歌。有时还喜欢突发灵感说几句随想之类的话,大伙听完哈哈一笑。

  我还擅长捕捉一些小小的趣事。冬天,有时大家捡到一点柴火,就烧一次火炕。第二天早起时,我的嗓子哑了,脚指头却在冒热气。我就招呼同宿舍的女伴儿们过来,来看我冒热气的脚指头。

  在内蒙古建设兵团度过的第一个冬天里,我们有幸留下了几幅珍贵的照片。那是一位同学为我们班全体战友和每一个人拍的。这一张是在我们住的房子外面,瞧,以“风展红旗如画”为背景,身着统一绿制服,站着意气风发、精神抖擞的兵团战士们,人人好像是在参加一个重要的活动。那时我心里真的怀有青春的激情和对未来的带有点迷茫的憧憬。

 

  11.回京之后

  随着知青大批返城,我回到北京,被分配到一个国家机关的后勤部门,我很热爱这个工作,边干边学。

  五年后,我考入大专。当我第一次走进大学时,心情有点复杂,高兴的是自己争取到了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也有不安,毕竟自己的基础差。我想,事在人为嘛。我又使出了兵团战士的那股劲,不怕吃苦做事认真。就这样,一点点学习探索,慢慢前行着。我利用业余时间,以优秀的成绩完成了学业。

  12.结束语:远方的沙枣树

  春天里的一个早晨,我来到北京市内的一个公园,当漫步在一个树木和花草相间的甬道上时,我的视线突然被一棵树吸引住了,那是多么其貌不扬的一棵树,树皮略呈深褐色还带着显得斑驳的纵纹,树干有些倾斜着,暗绿色的叶子透出一些干爽,上午的太阳光照在错落的枝杈上,穿过层层枝叶洒在树干和地上。

  久违了,沙枣树!

  对!这就是我在内蒙古沙漠中见到的沙枣树啊。想起那时侯的生活,一年到头和沙漠打交道,滚滚的黄沙伴着我和我的战友们度过了难忘的春夏秋冬。春天来了,沙尘暴吹得昏天黑地;夏天的感觉是太阳的火热在通过沙子转送给我们;秋天很快过去,而冬天让我们领略的是坚硬的冻沙块压在肩头上的沉重。

  那时,当我走在一望无垠的流沙上,拖着疲惫不堪的两条腿,是多想看见绿的树红的花啊!记得在一年夏天,我们来到一片新的地方干活,带领我们的是一位当地农工,他指着不远处的几棵树,说,这叫沙枣树,尝尝这种枣子的滋味吧。大家立刻跑到树前,踮着脚伸着脖子摘沙枣,只见那红红的小小的沙枣,放在手心儿里端详一会,就往嘴里送,咬一口,哈,这枣的味道真像是细软绵绵的小沙砾,带着淡淡的甜味,肉不多,枣核不小。我享受着沙漠带给的甘甜,我想这是自然的馈赠吗?当提出这个问题时,那位农工告诉我们说,这些树和那些被叫做沙蒿的小灌木,是当年为治理流沙而栽种的。哦,这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呀。不应忘记战天斗地的前辈们,是他们的艰苦奋斗与大自然的恩赐换来了成熟的果实。可这样的绿色在浩瀚的沙漠中还是太少。

  我仔细看这眼前的沙枣树,长的多敦实朴实,是因为它经历了西北风沙雪雨的洗礼,能在干涸的沙地里生根开花结果,是多么坚强!它带给人们生命的绿色。后来,每当我远远地望见长在沙漠中的树,就是那种其貌不扬的而又特敦实的,那它一定是沙枣树。